







这个周末开着爱车去江心岛,当来到岛上,脚下的油门松开,隔着挡风玻璃,那江,那岛,先是斜斜地、然后正正地撞进视野。与火车窗外那惊鸿一瞥不同,此刻它来得更从容,我也看得更贪婪。江是活的,我甚至能看到阳光在水面不同深浅处跳跃出的碎金,随着水波微微地颤。而那座江心岛,正被十月的阳光酿成一坛浓稠的、金琥珀色的酒。
最夺目的,果然是那片芦苇。从远处望去,它们不像植物,倒像从岛屿肌肤上生长出的、一片蓬松而温热的绒毛。是那种饱经了春夏风雨、吸纳了足够日光月华后,才肯吐露的、沉甸甸的色泽。金,但不是帝王冠冕那种逼人的辉煌,是稻穗俯首、老纸泛黄的那种谦和的金;棕,也不是枯萎的晦暗,而是土地、树干与岁月本身的那种厚实的棕。风过时,整片苇荡的起伏有了更生动的韵律——靠近水岸的先低下头,波浪般向岛心推进,到了中央最高处,汇成一次温柔的耸动,再向着另一侧荡开。这无声的舞蹈,因隔着一段江水的距离,更显得庄严而神秘。
我的车几乎要停下来了。后面没有催促的喇叭,这路途的宽裕,允许我将这凝视拉长。视线得以在那片金色的海洋里漫游、停驻。我注意到苇荡并非全然一体:靠近水线处,有细瘦的枝条在水面划出涟漪;岛心高处,则有一丛丛特别茂密挺拔的,顶着丰满的穗子,像一群沉思的老者。岛边缘,几株乌桕树参差其间,叶子红得恰到好处,是那种经过了初霜、褪去火气后的沉静的绛红,像是金色绒布上用心点缀的刺绣。
就在这片盛大而静默的热烈里,我忽然瞥见了一点不一样的白。定睛看去,是几只鹭鸟。它们时而隐没在高高的苇丛深处,时而又静立于浅滩,长腿凝然不动,与倒影合成一个精巧的对称图形。它们的白,在这片金棕的暖色调里,洁净得有些孤绝,又和谐得如同天作之合。其中一只蓦然展开宽大的翅膀,低低掠过水面,那姿态之优雅从容,仿佛它不是闯入这画卷,而是这画卷一直在等待着它的这一飞。
我将车彻底停在了路边的观景处,熄了火。世界的声音瞬间变了:江风拂过苇梢的沙沙声,远处若有若无的流水声,甚至车里那消失了的引擎声留下的寂静,都涌了进来。我摇下车窗,清冽的、带着水汽与植物干燥气息的风灌满车厢。
这才是我想要的秋天。不在人声鼎沸的名山古刹,不在精心修剪的公园庭院。它在这里,在这无人问津的江心,自顾自地盛大着,寂寥着,圆满着。它不为取悦任何眼睛而存在,它只是时间与自然一次诚恳的合谋。我的爱车带我来此,像一位沉默而可靠的知己;而这扇摇下的车窗,则为我打开了一幅永远收藏于心的、活着的画卷。
后视镜里,那滴“翠墨”渐渐化开,融回江山的背景里。但我知道,那片独一无二的金色,已经永远镀在了这个秋天的记忆里。车窗关上了,而心里的窗,却因这一眼,再也无法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