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408是铂金灰，可在我心里，它始终是金色的——像一匹鬃毛沾了尘的老马，沉稳又温厚。它购于2011年春，那年女儿初中毕业，考入南昌市实验中学，早晚接送，来回三十多公里的路程，需要一辆“能装下整个家”的车。它就那样静静卧在4S店展厅里，狮眼大灯温和地望着我，没有其他车的张扬锐利。销售说：“这车底盘扎实，像法国人的浪漫里掺了点德国人的固执。”后来我才懂，这“固执”，原是沉默却可靠的陪伴。

第一次远行是当年清明节，开着它回两百公里外的老家扫墓。妻子和女儿坐在后排，妻子低头削着苹果，车里漫开清甜的果香，混着新车织布的质朴气息。高速上突降暴雨，雨幕如墙，无数车辆闪着双跳灯缓慢蜗行。408的雨刮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坚定的弧线，底盘稳稳“咬”住湿滑的路面，没有一丝发飘。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家庭，就是你在暴风雨中必须守住的平稳——不为自己，只为后座上那些熟睡的、毫无保留信任你的人。仪表盘泛着柔和的橘光，把车厢衬成一间移动的、温暖的巢。

它见过我最低谷的冬天。2013年，公司裁员名单上出现了我的名字。从写字楼地库开出来，我在方向盘后坐了整整二十分钟。没哭，只觉得茫然无措，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晚我没回家，408载着我在城市环线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引擎声均匀低沉，像老马耐心的鼻息，陪着我熬过那段沉默的时光。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像刀子似的刮进来，却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些。车机突然响起提示音：“燃油不足，请及时加油。”我愣了愣，竟忽然笑了——连这台车都在提醒我，要好好“续航”，要活下去。于是调转方向开去加油站，加满油，稳稳地开回了家。进门时女儿小跑着过来，仰着小脸说：“爸爸，我的自行车坏了，你能像修你的车那样修好它吗？”我抱住她，鼻尖忽然萦绕起408车厢里那熟悉的味道。后来我总想起这一刻：无论在外经历多少风雪，总要加满油，总能开回来。

最长的旅程，是送母亲回故乡韶关。2017年，母亲总念叨老宅屋后的竹林，说想回去看看。我请了假，408的后备箱塞满了她的常用药和换洗衣物。七、八百公里的路程，母亲坐在副驾，一路都在指着窗外念叨：“这里，我当年骑车摔过跤”“那片水塘，你爷爷带我捕过鱼”。快到村口时，她忽然说：“停一下。”却见她慢慢走下车，迈向田埂，弯腰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仔细包在手帕里。“带一点回去，”她坐回车上，把帕子攥在膝盖上，轻声说，“以后要是忘了，闻闻这个就想起来了。”回程时母亲睡熟了，408在夜色中平稳巡航。我透过后视镜看她歪着的头，花白头发随车身轻微晃动，忽然想起小时候她骑飞鱼自行车载我上学的模样——我紧紧贴着他的后背，闻到的也是这种混合着汗水、阳光与尘土的气息。那一刻我忽然懂了408的真正意义——它和那辆老自行车一样，是三代人之间沉默的摆渡船，载着光阴，也载着牵挂。

它身上藏着许多伤痕，每一道都是时光的印记：右前杠的划痕，是女儿学骑自行车时不小心撞的；右侧两扇车门上的长划痕，是旧宅小区里停在马路通道时留下的；挡把被磨得发亮，是十万次换挡的叠加；方向盘的真皮早已磨脱了皮，后来手感实在太差，我给它套了个仿皮方向盘套，才算续上了熟悉的触感。

告别在今年五月。发动机老化渗油，变速箱顿挫明显，电路也出了问题，刹车灯彻底不亮了。修车师傅拍了拍引擎盖说：“该换了，养着不划算。”开去报废的前一夜，我最后一次仔细清洗它。海绵轻轻擦过引擎盖，那枚狮子车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手指轻轻拂过中控台那些熟悉的按钮——这个旋钮调空调最顺手，这个角度按双闪绝不会错，副驾手套箱要关到第三下才会稳稳锁紧。十四年，十八万多公里，它早已不是一台冰冷的机器，而是我身体的延伸，是家的另一种模样。它从不是工具，是伙伴，是装满了我们一家人记忆的容器。最后，我取下了后尾箱盖上的狮子车标，妥帖收好，当作念想。告别那天我和妻子单独跟它合影，现在还时不时在手机里翻出来看看它的样子。

捷途自由者上路那天，女儿忽然轻声说：“爸爸，新车没有咱家‘轰轰’的声音了。”她总把408的发动机声叫做“轰轰”，那是专属于它的名字。我降下车窗，听见的只有呼啸的风声。那个低沉、温和如老马鼻息的“轰轰”声，永远停在了2025年5月的车辆登记大厅里。
但我总觉得它没走远。有时深夜加班回家，地库里仿佛还能看见那抹熟悉的铂金灰轮廓。我知道，有些车一旦驶入你的生命，就不再只是钢铁与橡胶的组合。标致408，底盘代号5443。在我这里，它的代号从不是冰冷的字母与数字，而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