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世界
我再次乘坐火车返回加格达奇已经是子夜时分,站台上已经布满厚厚的积雪。夜空中,寒风指挥着鹅毛大小的雪花飘来荡去,在路灯的照映下散发出淡黄色的光芒。
由于大雪的原因,我不得不在加格达奇多逗留了一天。雪停之后,扫雪车紧急清理着主要街道,即便如此,很多街道的地面上已经结下了坚硬的冰溜子。第三天一早,旅店老板建议我趁着天气晴朗赶紧出发,不要再等清雪了。即便再耽搁两天,路面的情况也不会更好,而且一旦再来一场暴雪就把路彻底封住了。到那时,想走也走不了了。
于是我挂上四驱,小心翼翼的走上了布满积雪的省道。
我本来计划到黑河看一看,但是糟糕的路况打消了我这个念头。我在40-50公里的平均时速下,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黑龙江嫩江县。这里也下过雪,但是比起大兴安岭来说,已经好得多了。
我在嫩江呆了一晚,第二天就出发了。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往前走,也许是我对冰雪路面的恐惧吧。
我不仅错过了黑河,还错过了嫩江东面的五大连池。天气预报告诉我,齐齐哈尔的天空是晴朗的。而且,从嫩江县到齐齐哈尔就有高速公路了。之前我在选择路线的时候经常有意识的避免走高速公路,因为在高速公路上什么都看不见,听一会音乐,再抽一根烟,几十公里就过去了。但是现在我却巴不得高速公路能通到我住的宾馆门口。
齐齐哈尔和大庆都是黑龙江著名的大城市,尤其是大庆,曾经的石油产业给这座城市带来的辉煌还未散去,尽管在高楼大厦下面是冷清的店铺,只单影孤的路灯照亮宽阔而寂静的马路。石油工人赋予了大庆持久而旺盛的生命力,使得这个城市看起来非常现代,这种现代不是体现在标新立异的建筑和灯火辉煌的街区,而是一种工业文明的气质。
相比之下,齐齐哈尔规整的社区和不温不火的城市景观就显得中庸而无趣了,它也许是人们安居乐业的好地方,也凝聚着万家灯火的温馨和安详,是无数人患牵梦绕的故乡,但从一个流浪者的眼光看,它缺乏自己独特的气质。这种魅力就像是石油工人之于大庆,僧侣和信徒之于拉萨,商人和打工仔之于深圳一样。当然,这并不是齐齐哈尔的问题,毕竟有特点的地方毕竟是少数的,而承载着人们幸福未来的更多的是这些默默无闻的城市。
大庆的下一站是哈尔滨,曾经的远东之光。
也许我很久没来过大城市了,在哈尔滨的前两天,我都没有搞清楚这里大概的样子。我的一位好友在此居住,他热忱的邀请我到家中吃饭。他特地向我介绍了哈尔滨的家常凉菜,这是当地最著名也非常重要的菜肴,是所有宴席中都必不可少的一道菜。
东北菜的份量是闻名于世的,就像锅包肉、大酱骨、小鸡炖蘑菇和酸菜白肉一样,蕴含了东北人豪放的性格。我在哈尔滨有名的知音餐厅吃到了正宗的东北菜,虽然不像南方菜那样精致,但给我一种别样的温暖和放松。
哈尔滨是中国最早的大城市之一,与京津沪汉齐名。尤其是中央大街的索菲亚教堂,更是俄式建筑的典范。这是我在哈尔滨唯一浏览的景点。教堂里正在举办哈尔滨历史展,我趁着这个机会大致了解了这座有着曲折历史的城市。

索非亚教堂里面的穹顶和吊灯。

建筑的外在之美来自于它的结构,内在之美来自于它的沧桑。从这两点来评判,索菲亚教堂是一座非常美的建筑。
在哈尔滨,我又遇到了大雪。那时我和好友正打车去吃晚饭,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染白了冰城。哈尔滨有许多陡坡,大雪之下,这些陡坡成了司机的麻烦。几乎所有的车辆都在打滑,有些车子因为打滑失控甚至歪到一边。然后我被朋友叫下车,在滑不留足的地面上第一次推车。这倒是挺好玩的。
离开哈尔滨,我继续北上,去往绥化,然后是伊春,再到佳木斯。我现在对这几个地方的回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尤其是绥化和伊春,只有灰白的城市,寒夜和霓虹。那种感觉很不真实,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街道,巨大的烟囱冒出灰白色的烟雾,灰白色的建筑覆盖着灰白色的雪,当夕阳褪尽后,霓虹点亮了夜晚。
饥肠辘辘的我追随着霓虹,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却找不到饭馆,抬起头,远处的霓虹还在向我招手。










永远不会忘记的小城市
从锡林浩特到满洲里有两条路线,一条是东乌珠穆沁旗到阿尔山再到满洲里,这条路线我已经走过了;另一条路线是霍林河到乌兰浩特到满洲里,于是我迎着锡盟的第一场雪继续了我的旅程。
我在西乌珠穆沁旗吃午饭的时候,外面已经是鹅毛大雪。下午我继续赶路的时候,天空中刮起了白毛风,这个名词还是我后来才听说的。大风扫着飞雪从马路的一侧涌向另一侧,这让我想起了在新疆沙漠中行车的情景,只不过白色的雪代替了黄色的沙,寒冷代替了炎热。
说到寒冷,我在把暖风开到最大档位,但是由于四处漏风以及腿部的出风口基本没有风,所以依然把我冻得腿脚发麻。就这样,我一路咬着牙开到了霍林河。
当我走进酒店房间的时候,脱下鞋踩在地上,感觉就像是踩在热水里一样。我在霍林河最好的酒店住了两天,这也是整个旅途中为数不多的奢侈行为,房价是258块钱带早餐。
从霍林河出发,我本来想超条近路去乌兰浩特,但是却迷失在一片草原里。最后不得已到扎鲁特旗住了一晚。
虽然整个下午我都在为迷路而烦恼,但是却意外见识到了美丽的风景。尽管草原已经逐渐被灰色覆盖,但它的气势却不会因为失去了颜色而有半分衰落。
由于我的摄影水平有限,镜头焦距也不足,没有拍出它真实的样子。


这条看似笔直的柏油路,前方却是将近10公里的泥泞土路。

日落时分,我看到了大自然的美景。
夕阳洒在草地上、湖泊中,映射出绚丽的颜色。

大自然的渲染,超过所有摄影师的想象力。


陪伴我整个旅程的座驾,战旗吉普车。
从扎鲁特旗到乌兰浩特的路很好走,我在乌兰浩特住了两晚,给车子做了保养,更换了冬季机油和防冻液。我去了乌兰浩特的火车站,以及火车站后面的小吃街。这是个热闹的地方,形形色色的人们在火车站门口招徕生意,然后到小吃街里寻觅伙食。乌兰浩特人说话就已经明显带有东北口音了,我想这大概是以锡林浩特为界,西面多是内蒙略带山西的口音,东面则是东北口音越来越多。
从乌兰浩特再往北开,我经历了两座小城市,扎兰屯和牙克石。它们的名字都很有特点,也很好记。我在扎兰屯呆了两天,我很喜欢这座城市。在这里我找到了《白日焰火》和《钢的琴》之类电影中老东北的样子,那是由巨大的玻璃和惨白的白炽灯光合成的影像,一种许久未见的老工业城市的味道。
我在扎兰屯看到了发达广场,这是一个类似于万达广场的商场,有电影院和肯德基。我在不止一个城市里看到了发达广场,我想这应该是小城市的中心商圈了吧。
牙克石和扎兰屯大小差不多,区别在于牙克石很多建筑已经有了俄罗斯风格。
这是两个可以一目了然的小城市,人们在这里安静地生活着。站在另一个角度看,我在这里没有发现大型的著名的商业或工业公司,因此市场经济还没有在这里搅起真正的波浪。
大兴安岭和北极村
从鄂伦春自治旗到加格达奇只有三十多公里,但是在冰雪覆盖的路面,我始终把车速控制在30-40公里。之前我曾认为川藏线是巨大的挑战,来到东北之后,我才发现真正的考验在这里。
加格达奇是一个小城市,这是大兴安岭地区的行署所在地。除了新疆、西藏,大兴安岭地区是唯一一个保留“地区”行政设置的地区。通常,地区的设置是因为该区域缺乏较大规模的能起到核心吸引力的中心城市,例如林芝地区的行署就设在八一镇。不过八一镇建设得非常好,它的规模已经远远超过了镇的水平,是我在川藏线上看到的最大规模的城市。
说回加格达奇,这座城市被铁路一分为二,北面是发展成熟的老城区,南面则是开发不久的新社区。在我到访的很多城市都存在这样的布局,随着经济的发展,人们需要更舒适的房子。当然,鳞次节比的高楼大厦对于当地的形象也起到了锦上添花的作用。
我在加格达奇打听了去漠河县的交通状况,结果不出我所料,绝大部分路段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在地广人稀的大兴安岭地区,想要快速把公路的积雪铲除掉恐怕是不可能的。而且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新下的大雪压在旧雪上,再反复冻冰,那就更难以收拾了。因此大兴安岭地区的司机在十月份就早早换上了雪地胎,直到来年三月份,他们将在雪地上度过漫长的冬季。
于是,我选择了坐火车到漠河县,然后再包车或者坐大巴车去北极村。
坐火车是体验当地人们生活很好的方式,尤其是在东北。我之前看过一篇文章,大概说的是东北地区是中国近现代使用火车最早的地区之一,也是铁路规模最发达的地区之一。而且一直以来,东北地区的交通主要以火车为主。尤其是黑龙江省,漫长的冬季和辽阔的土地使得铁路成为人们首选的出行方式。林场和铁路,成为了大兴安岭地区提供最多就业机会的两个产业。
而且,人们也习惯了坐火车去探亲访友。坐在我对面的一对母女,她们是从加格达奇到漠河县参加婚礼的。九个多小时的旅途中,她们一共碰到了三批熟人。在塔河县火车站,这位大姐的同学还给她们送来了热气腾腾的晚饭。看到我吃惊的样子,大姐告诉我她们每次坐火车都会这样,火车上的盒饭大人吃还能凑合,小孩子不爱吃。
这列火车在几乎所有有人居住的地方都停站,大一点的叫车站,小一点的叫乘降所。大姐的家人陆续登上了火车,孩子被送到软卧车厢,这里空气比较好,也比较舒适;大人则在硬座车厢喝酒啃鸡爪聊天。火车上的工作人员和乘客也经常是熟人,两个陌生人攀谈上几句之后就能找到共同的亲戚或邻居。所以我想,在这片林海雪原,火车不仅是人们首选的交通工具,还是一个社交场所。
东北女人的母性比较强,她们对孩子的照顾(尤其是婴幼儿)无微不至,而且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孩子。我观察到非常有趣的一幕:三个妇女看护着五六个小孩儿,其中还有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这些孩子叽叽喳喳,可是女人们却并不烦躁,她们一边聊天嗑瓜子,一边拿零食哄着这群孩子。直到下车,她们才把孩子还给他们的家长,还把零食拆开塞到孩子们的口袋里。
在她们家长里短的背后,我看到的是用柔软、善良和有爱做成的蛋糕,上面撒上一点小小的嫉妒和虚荣心。


来漠河和北极村旅游的象征意义要远远大于实际享受,人们往往称之为“找北”。漠河的消费很贵,考虑到这个地方交通不便,而且是个旅游城市,也可以接受。
标志性建筑是漠河最大的景点,例如这个北极星标志。

漠河县城的主干道,也是最繁华的街道。据说在夏季这里还是很热闹的,可是我来的时候正是最淡的淡季。
北极村是一个景区,里面有数不清的客栈和农家院,当然还有北极邮局、北陲哨所和北极广场。

去北极,完全是了却心愿,若说人物风情,早已在商业大潮中灰飞烟灭了。
2014年10月10日,我到达了乌兰察布。从乌兰察布到北京高速三百公里,这是我距离北京最近的一次。
我已经离开北京五个月了,走过了行程的大半。看到北京方向的标识,我心情非常平静。
我的旅程还没有完成,我还要坚定地走下去。古人说行百里者半九十,接下来的路,我不仅要接受旅行的历练,更要面对自己的考验。
从乌兰察布到二连浩特,我在雨中开始了北方之旅。
一场秋雨让草原的温度骤然下降,饥饿和疲劳伴着寒冷而来,它们会轻而易举地击碎旅行者那点可怜的坚强。

二连浩特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灯火通明的主干道、在蒙古酒吧喝醉的四川小伙儿、美味的羊羔肉和满街开着嘎斯吉普车的蒙古国人。
用一般意义上的中国人眼光来看,蒙古国人很穷。他们身材壮硕,女性以胖为美。大多数走出国门来到中国的蒙古国人在当地还算是有钱人,但他们的穿着大概要与中国人有十到十五年的差距。所以,在大街上你可以轻易分辨出中国人和蒙古国人。
他们能歌善舞,尤其善于用演唱来表达情感。我发现蒙古酒吧里演绎的歌曲基本都是歌颂父爱和母爱的,这一点让我觉得非常有趣。据说蒙古酒吧有热舞表演,但是我被一个喝醉的四川小伙儿搞得没了兴致,大约十点半就返回了宾馆。
那个小伙儿也是一个人来酒吧喝酒,他看到我也一个人,便邀请我过去和他一起喝酒。他点了一瓶伏特加,我看出他的心情十分糟糕,而且神智已经濒临崩溃。他让我陪他喝了几杯酒,向我倾诉他的挫折和愤怒,他越说越激动,不顾我的劝阻喝了很多酒。
我一想劝他少喝肯定是不可能了,帮他化解一下郁闷也不现实,因为他已经根本不再听我说话了。于是我趁着他上厕所的时候,穿好衣服瞧瞧离开了。
也许,每个晚上,每间酒吧,都会有和他一样的人吧。
苏尼特左旗据说是锡盟最欠发达的地区,离开了二连浩特,我一路向东,来到了这个草原中的小镇。
这里的饭馆价格非常昂贵,甚至比北京还要贵。
第二天中午,我实在忍不住,于是问饭馆老板为什么这么贵。
他告诉我,苏尼特左旗的羊肉是最好的,因此价格也是最贵的。可是当敌人只吃当地的羊肉,所以饭馆只能花同样的高价把羊肉再买回来,这样成本就上去了。
可是,不能买点便宜的羊肉吗?
牧民从小就吃羊肉,他们一下子就能分辨出羊肉的区别,再便宜他们也不吃,外面的羊肉只能做肉馅。
锡林浩特是一个大城市。
这里有喇嘛庙,有广场,有宽阔的路面和规模庞大的社区。
而且,这里还有一直等我到访的巴图大哥。
在见到巴图大哥之前,我匆匆拜访了锡林浩特的喇嘛庙。这里也有转经筒,因此可以看出在宗教仪式上,它和西藏的喇嘛教有着共通之处。

巴图大哥是我在20吉普群里认识的车友,在锡盟经营牧场和马业。他是蒙古族,对民族历史、文化和内蒙古各地人物风貌都了如指掌,是个博闻广识的人。而且,他本身就是一本蒙古族生活习俗传统的教科书。
在巴图大哥的盛情邀请下,我拜访了他在草原上的家,并在最正宗的蒙古包里住了一晚。
这是我睡得最好的一晚。
从他的生活细节上,我可以看到许多蒙古族生活的传统,比如他夫人亲手烀的手把肉,用白水把羊肉煮熟,然后撒上少量的调料,吃得全是羊肉的鲜味。在用餐之前,巴图大哥会切下一块肉扔到火堆里,这是拜火的仪式。萨满教和喇嘛教是蒙古族的传统宗教信仰,相对来说,萨满教的历史更长远,而且是蒙古族本源的宗教。拜火就是典型的萨满教仪式,它代表了人类对自然的崇拜和敬畏。
蒙古包里通了电灯,不过电力来自风力发电机和蓄电池。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清晰地听到呼呼作响的风声,但蒙古包里面还是很暖和的。

这就是我住的蒙古包,巴图大哥说,如果再晚几天,我就住不了蒙古包了。因为我的体质达不到抵御草原冬季的要求。

第二天早上,我在巴图大哥的亲戚家喝了奶茶,吃了奶渣子(我记得是这个名字),那是一种类似奶酪的食物,看起来像是饼干。

在草原上生活,只有通过风力发电机和蓄电池板来提供电力,因此他们的生活非常简单,也更接近于传统。

深秋的草原,草场已经枯黄了。我离开的时候,冷风吹了过来,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皑皑白雪覆盖了。
远处的建筑物就是巴图大哥的家,在这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中,孤零零的几个蒙古包。
这是我整个旅程中,体验得最原生态的民族生活。

所以,谢谢巴图大哥。
看到海南我忍不住回复了,楼主的壮举是多少人的梦想啊,可是又有多少人实现过这个梦想呢,我想只有寥寥无几的人。
看过楼主的叙述我总是感觉到有一些孤独和忧伤在里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的心已经跟你去旅行了。
加油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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