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我已踩着薄霜驶向木兰山。这个季节的郊外像被水洗过,远山泛着青灰,近处的稻田还留着秋收的痕迹,稻茬在风里轻轻摇晃。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木兰山的轮廓突然撞进眼帘——不是想象中陡峭的险峰,倒像位披着绿纱的仙子,云雾在山腰缠成飘带,倒添了几分神秘。
车子直接开到山顶停车场,刚下车就被山门的古朴震住。两株千年古柏像守门的卫士,枝干虬结得能数清年轮,树皮上挂满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荡。山门是青石砌的,门楣上"木兰山"三个字被岁月磨得发亮,门环上的铜锈泛着幽绿,像藏着无数故事。
从山门往金顶走,二十分钟的爬山路像本立体的历史书。青石阶被磨得发亮,缝隙里钻出几株野菊,开得明晃晃的。左手边是悬崖,崖壁上刻着"第一山"三个字,据说是米芾的手迹,字迹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倒添了几分沧桑。
沿途经过三座庙宇,最古的是"南天门",门楣上的彩绘还留着明清的样式,四大天王的画像虽然褪色,但怒目圆睁的神态依然逼真。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插着的香柱像小森林,青烟袅袅升到半空,和山间的云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香火哪是云。
第二座是"药王殿",殿前种着几株老银杏,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殿里供着孙思邈的像,案头上摆着晒干的草药,还能闻到淡淡的艾草香。守殿的老太太正在整理签筒,竹签碰在筒壁上,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转过最后一道弯,金顶突然出现在眼前——黄瓦红墙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座落在云端的宫殿。殿前的铜鼎有两人高,鼎身上刻着经文,风过时带着隐隐的梵音。登上金顶的瞬间,呼吸都停了半拍: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像幅未干的水墨画,近处的村落藏在树丛里,炊烟袅袅升起,和天上的云搅成一团。
站在观景台往下看,二十分钟前走过的山路变成了蜿蜒的丝带,香客们像移动的彩点。风突然大起来,吹得经幡哗哗作响,红色的布条在风里翻飞,像无数只展翅的鸟。最妙的是云海,刚才还在山腰缠绵的云,这会儿全涌到了脚下,白茫茫一片,真有种"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的豪迈。
下山时选了条小路,没想到撞进片竹林。竹子密得像绿色的墙,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竹林深处有座小庙,门楣上写着"隐仙观",门是虚掩的,推门进去,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甜香混着竹香,让人想起陶渊明的"结庐在人境"。
正殿里供着吕洞宾的像,案头摆着本翻开的《道德经》,纸页已经泛黄。后院有口古井,井栏上的青苔厚得能当坐垫,井水清得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守庙的是个老道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正坐在井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笑着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山泉泡的,尝尝?"
回到主路时,遇见个卖山货的老农。竹筐里装着新挖的冬笋,笋壳上还沾着湿泥;旁边的布袋里是晒干的野菊花,花瓣卷得像小月亮;最有趣的是串红果,像一串迷你灯笼,老农说叫"火棘",能吃但酸得倒牙。
要了把冬笋和包野菊花,老农非要塞给我几个柿子,说是自家树上摘的。柿子还带着晨露,咬下去脆生生的,甜得能沁到心里。走着走着,又发现片野栗子林,地上落满带刺的栗子壳,剥开壳,褐色的栗子躺在手心,还带着山的温度。
当夕阳把金顶的瓦染成橙红,我才踩着满地碎金往回走。回望木兰山,它已经裹上了层淡紫色的纱,山间的庙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像落在绿毯上的珍珠。风里飘来晚课的钟声,混着松涛声,在山谷里荡出悠长的回音。
下到停车场时,发现车窗上落了几片竹叶,叶尖还挂着水珠。发动引擎的瞬间,忽然明白为什么古人说"仁者乐山"——木兰山的静,不是死寂的静,是香火与松涛的私语,是云海与山峦的缠绵,是历史与自然的对话。在这里,每一步都能踩到时光的痕迹,每一眼都能望见生命的辽阔。
当最后一道山门消失在视野里,我知道,有些美好已经永远留在了心里。木兰山的云,木兰山的香,木兰山的静,会像山间的清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突然从记忆里涌出来,润湿干涸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