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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总爱黏着小姑,小姑也最疼我,我总喜欢玩她长长的头发,给她编麻花辫子,笨拙的我常常扯的她头皮疼,但是从来不怪我,让我肆意玩她的头发。
从运输公司下班后,她会把我抱坐在膝头,用布满茧子的手比划着动作,讲画报上芭蕾舞者的故事:“你看,她们像不像踩在云朵上跳舞?”说着就拉起我的小手,在水泥地上转圈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我咯咯笑着喊“姑姑也像仙女”,她就会红着眼眶摸我的头发,却从不说那些被爷爷扔进灶膛的舞鞋,和夜班后对着玻璃窗拉伸的清晨。有次我吵着要“学跳舞”,她连夜用旧衣服改了条小裙子,第二天清晨就带着我在院子里练“踮脚”,阳光穿过梧桐叶,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是我童年记忆里最鲜活的光。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姑姑刚读完初中,偶然在邻居家的旧画报上看到芭蕾舞者的画像,便一头栽进了对足尖舞的痴迷里。没有专业的舞鞋,她就把妈妈做的布鞋鞋底缝上硬纸板;没有老师指导,她就对着画报模仿姿势,甚至在院子里用粉笔画出舞台的站位线。可那时家里孩子多,温饱尚是难题,“学芭蕾”三个字,连说出口都像是奢望。爷爷叹着气把她的“舞鞋”扔进灶膛,说“女孩子家,踏实找个营生才是正途”,姑姑躲在房里哭了整整一夜,最后默默收起了画报,进了北京市运输公司第九汽车场,最开始特别苦,要做装卸的工作,后来转会计,这一待,就是三十几年。
小姑的芭蕾梦像被压在箱底的旧毛衣,虽不再常被提起,却始终带着温度。她会在夜班后的清晨,对着厂区的玻璃窗拉伸肢体,她眼底的光却从未熄灭。
直到五十八岁那年,姑姑退休了,她说“这辈子,总该为自己跳一次。”她咬咬牙,用退休金报了社区的舞蹈班,第一次穿上真正的舞鞋时,她的脚磨出了血泡,却笑得像个孩子。
起初只是几个退休姐妹一起跳跳广场舞,可姑姑总觉得差点意思,她想起年轻时看过的《红色娘子军》,想起汽车厂里姐妹们一起加班赶工的日子,干脆提议:“咱们组个舞蹈队吧,跳点有劲儿的!”就这样,“夕阳红舞蹈队”成立了,姑姑既是队长,又是“编舞老师”。没有专业功底,她就对着视频一点点抠动作,我也充当技术后勤,经常帮姑姑剪辑背景音乐,调整音乐节拍速度等。
队员们记不住站位,她就用彩笔在地上画标记,我帮她制作队形图,并打印出来帮助队友们记录位置,有人打退堂鼓,她就给大家打气:“咱们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让自己的日子,活得像舞蹈一样漂亮。”
舞蹈队的名气渐渐大了,从社区的小舞台,跳到了市里的比赛现场。最让姑姑难忘的,是庆祝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那年,她们决定排演《大刀进行曲》。为了还原历史的厚重感,姑姑带着队员们查资料、看纪录片,甚至专门去拜访了老兵。排练时,她要求每个人的动作都要“带着劲儿”——挥刀时要像劈开硝烟,踏步时要像踩实故土,连眼神里都要透着不屈的劲儿。搭档膝盖不好,蹲跪动作总不到位,姑姑就陪着他一遍遍练,用布条把自己的膝盖绑紧做示范,最后两人的膝盖都青一块紫一块,却硬是把动作磨得标准利落,舞蹈获得了全体观众的强烈喜欢。
演出那天,当激昂的旋律响起,姑姑穿着小花上衣,灰布军装,在舞台上起舞,她们的动作或许不如专业舞者那般轻盈,眼角的皱纹也清晰可见,可每一个挥臂、每一次踢腿,都带着岁月沉淀的力量。当最后一个“劈刀”动作落下,全场掌声雷动,有人甚至站起来高喊“好!”,姑姑站在舞台中央,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圆梦的泪。
那之后,舞蹈队又参加了大大小小几十场演出,奖状贴满了姑姑家的一面墙——有社区的“最佳风采奖”,有市里的“群众文艺金奖”。
如今的姑姑,每天早上都会去公园带队排练,阳光下,她穿着红色的舞蹈服,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竟真的有了几分芭蕾舞者的优雅。有次我指着铁皮盒里的照片笑她:“姑姑,你看咱们当年的‘舞姿’多傻。”她却认真地说:“不傻,那是我梦开始的地方,也是你陪我守着梦的时光。”
是啊,姑姑从来不是什么大明星,她只是千千万万个平凡女性中的一个,曾被岁月磨平过棱角,曾为生活收起过梦想。可她用几十年的等待,几十年的坚持,在退休后的日子里,把平凡的时光,舞成了最动人的模样。
她让我明白,所谓“女主角”,从来不是活在聚光灯下的人,而是那些在生活里始终保持热爱,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人——就像我的小姑,她的舞台或许不大,她的舞步或许不完美,但她眼里的光,足以照亮我的童年,也照亮整个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