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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行驶在S11高速上,穿越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圆月如一枚古老的铜钱悬在戈壁滩上。今天是自驾游的第十一天,明天是中秋,而富蕴还在远方。
车子爬过一个小坡,前方忽然灯火通明。霓虹灯在荒漠中闪烁,像一场海市蜃楼。地图显示这是五彩湾镇——一个为煤电气化产业而生的戈壁小镇。我们决定在此过夜。
小镇的街道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小吃街的招牌却争奇斗艳:重庆小面、兰州拉面、沙县小吃......新疆的奇台小吃店藏身其间,据说如同沙县之于全国。我们走进去,黄面在玻璃柜里泛着油光,红柳烤肉串散发出孜然的香气。
次日清晨,我站在酒店窗前。对面的人造湿地公园里,芦苇在风中摇曳。这些植物能在盐碱、干旱中存活,如同这座小镇在荒漠中倔强生长。国道从工业区边缘穿过小镇,作业车辆排成长龙,这里地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腹地,属国家级准东经济技术开发区,工业产业园已形成规模,未来可能成为第二个克拉玛依。驶出检查站后,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戈壁的风和发动机的嗡鸣。远处,野马和骆驼低头啃食稀疏的草,一列货运火车惊扰了它们的早餐。
正午时分,行道树渐渐稠密。进入富蕴县境内了。阿尔泰山下的这座小城被额尔齐斯河滋养,绿意盎然。这条发源于阿尔泰山南麓的河流,在富蕴境内蜿蜒流淌,河面宽阔处可达百米,窄处仅十余米。河床由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铺就,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河水带着雪山的寒气,向西北流去,最终穿越哈萨克斯坦,经俄罗斯汇入北冰洋,成为中国唯一注入北冰洋的水系。汉代匈奴、隋唐突厥、元代蒙古诸王都曾在此逐水草而居。如今,它静卧在北疆,像一块被历史打磨过的玉石。
我对富蕴的印象,原本停留在新疆作家李娟笔下那篇《富蕴县的树》。她记忆中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树木,那些在现代化进程中逐渐消失的绿色,曾让我对这个边陲小城充满忧虑。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出人意料——街道两旁绿树成荫,公园绿地随处可见,茂密的植被将整个县城包裹在一片葱茏之中。这让我想起李娟在另一篇文章中的感叹:“有些失去的,终将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河滨公园的白桦林在风中沙沙作响,树干上的黑色疤痕像是无数双眼睛。这让我想起帕斯捷尔***在《日瓦戈医生》中描写的西伯利亚白桦林:“它们站在那里,像一群穿着白色丧服的寡妇。”十九世纪,当十二月党人在西伯利亚的白桦林中度过流放岁月时,这片土地仍在准噶尔人的牧歌声中沉睡。当地人说,深秋时节,当白桦叶转为金黄,整片林子会发出金属般的颤音,那是阿尔泰山最动人的声音。
傍晚,我们步行前往餐馆。白桦林的阴影里,几个老人正在下棋。他们让我想起肖洛霍夫笔下顿河边的哥萨克,只不过这里的棋局更安静,偶尔传来棋子落盘的脆响。三道羊和肚包肉的香气从饭店溢出,座无虚席。我们坐在窗边,酸奶的酸味在舌尖绽放。
饭后沿河散步,霓虹灯将河水染成彩色。站在桥上俯瞰,额尔齐斯河在此处形成一个优美的“S”形转弯,河水清澈见底,可以清晰地看见河底五彩斑斓的鹅卵石。这条河流经富蕴县境内约120公里,年径流量超过30亿立方米,是准噶尔盆地北部最重要的水源。我想起这条河见证过的朝代更迭:匈奴的金戈铁马,突厥的牛羊遍野,蒙古人的烈酒与歌谣。而今它依然流淌,带着十二月党人妻子的眼泪,带着古拉格囚徒的叹息,也带着现代文明的倒影。对岸的白桦林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仿佛托尔斯泰笔下《复活》中描写的西伯利亚原野。
旅行中的不确定性与不期而遇,恰如历史长河中的偶然与必然。在戈壁与绿洲之间,在圆月与霓虹之下,我们不过是额尔齐斯河畔的又一过客。白桦林依旧沙沙作响,诉说着那些来自西伯利亚的古老故事。而富蕴这座小城,正在用它的满目青翠,书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