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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在北非的日子（12）——沙漠小城的筋骨与温度

1 17 发布于安徽 2025-10-27 17:08:40 只看楼主修改帖子

车主故事

最近得空为了续上这段文字，便翻出了压在箱底的阿国日记，泛黄的纸页上，当年的字迹还带着撒哈拉的干燥气息，又习惯性地想打开谷歌地球，循着记忆定位那些曾工作生活过的坐标—— 只可惜国内如今已无法使用这款软件。

还记得离职回国前，为了让接我班的同事能快速熟悉办事地点，我特意在谷歌地球标注了几大城市大部分办事点的坐标。如今那些标注文件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再也打不开，倒让这份回忆多了几分遗憾的分量。好在几十年过去，卫星地图里的城市轮廓竟没太多改变，熟悉的街巷、旧日的办公楼依旧可辨，那些被风沙埋了半截的往事，也跟着一点点冒了出来，刚好添进这续篇里。

阿尔及利亚在非洲的位置

塔曼拉塞特在阿尔及利亚的位置

阿尔及利亚行政区划示意图

塔曼拉塞特城市和机场位置

在地球在线网站上慢慢放大城市地图找到我曾经工作生活过的地方

当年租住的地矿局家属院

找到我们租住的小院子

站在租住小院的房顶拍的这张照片，在地图截图上同样可以看到在我左手边上的一个八边形的小水池和一个滑梯。

小区内的这片沙地，成了家属院里孩子们游玩的乐园。

地矿局（ORGM）整体截图

ORGM大门

ORGM局长，人很随和，和我们同样住在ORGM家属院，斜对门的邻居。

ORGM局长办公室

ORGM资料室管理员

大高个地质工程师

ORGM负责安保工作

ORGM化验室人员

ORGM办公室内部照

ORGM矿石样品

沙漠玫瑰石

早期智人使用的旧石器时期石制工具，年代测定：8万-60万年

能清楚看到石斧

塔曼拉塞特当时最好的酒店，TAHAT宾馆

TAHAT宾馆路口街道

TAHAT宾馆

我在阿尔及利亚面积最大的省份—— 塔曼拉塞特（TAMANRASSET）工作前后有近两年的时间。撒哈拉的风，总在不经意间吹走时光，可这座沙漠小城的模样，却在日复一日的晨昏相伴里，愈发清晰地刻进了心里，连带着它的筋骨与温度，都触手可及。塔曼拉塞特坐落在阿尔及利亚东南部，是这个国家最靠南的省份，首府与省同名。小城平均海拔约1400米，曾是撒哈拉沙漠贸易路线上的重要驿站，即便如今，仍是穿越霍加尔山脉的图阿雷格人的聚居核心。以国内视角打量，它顶多算是座兵站密集的边陲小镇——开车绕城一周，连一个小时都用不了。镇子虽小，烟火气却十足：咖啡馆与清真寺随处可见，商店里的中国商品俯仰皆是，商业店铺多经营旅游用品，街道上的车辆也多是耐造的越野车型。若不是街上往来的阿尔及利亚人肤色各异，恍惚间竟会以为置身国内某座乡镇。

塔曼拉塞特一条横穿主城区的干谷

城区部分地段还在干谷两侧修筑了河堤，预防雨季河水泛滥

城区的单峰驼也可作为交通工具

单峰驼过马路

穿着蓝色长袍骑着单峰驼的图阿雷格人街上碰到熟人招手打招呼

城区的十字路口几乎没有红绿灯，环形转盘（加上地方特色的雕塑）是常见的交通组织方式，这个是羚羊雕塑

城区好几处这种长廊式走道

城区皮肤科诊所

城区站在树荫下巡视的交警

除了雨季，干谷的河道成为大货车和油罐车的天然停车场

干谷河道内长着很多耐旱的植物

城区包裹严实的阿拉伯妇女

雨季来临，横穿城区的干谷河道涨水，我开着公司的丰田越野车过河道前拍照 09年8月24日拍摄

城区不大，仅一条主街蜿蜒伸展，两侧无高楼大厦，房屋多带走廊，以灰、褐为主色调，与我国新疆等地的建筑颇有几分相似。屋形端正，墙基宽而顶窄，顶端呈城堡状，门窗多为拱状，透着异域的厚重感。当地无工业与农业，每次去地矿局办事，地质员老头LAID（便是上一篇文中在沙漠矿区指挥挖掘机挖探槽的那位）总爱拉着我闲聊，也正是从他口中，我摸清了这座小城的“生计密码”。

地质员老头LAID

其一为矿产。澳大利亚或加拿大的矿业公司在省内某金矿建了专属机场，提炼出的黄金直接空运出境，税款分文不少；像我们这样的前期勘探公司，每年要按勘探面积缴税，还会在当地租房、雇佣本地人，为小城注入不少活力。其二是旅游。塔曼拉塞特是阿国重要的旅游目的地，境内有阿尔及利亚最高峰TAHAT和次高峰ASSEKREM，有8000年历史的沙漠岩画，更有图阿雷格人的独特风情。每到冬季，大量欧洲游客便接踵而至——这里的冬天远没有欧洲寒冷，他们多开着欧洲牌照的车辆经轮渡而来，有些甚至雇辆装满物资的越野车深入沙漠自驾，旅程结束后便将车在当地卖掉，坐飞机回国换新车，这也解释了为何小城街头随处可见欧盟牌照的汽车。其三是驻军。作为南部国门重镇，塔曼拉塞特自古便是撒哈拉的军事要塞，虽面积广袤，人口却仅10万余人，军人占比不低。咖啡馆、商店里常能见到穿军装的宪兵，出城路口和机场也都有军队驻扎，透着几分威严。TAMANRASSET的机场很小，军民两用，这里的航班几乎是在夜里，为何是红眼航班，据说是因为沙漠地区白天温度太高，地平线上有蒸汽，影响飞行员视线，曾经在TAMANRASSET机场发生过飞机坠毁的惨剧，后来均改为夜间降落了。

阿国最高峰TAHAT山在塔曼拉塞特城区的北面

ASSEKREM景区在TAHAT山的东南面

在地球在线网站上慢慢放大城市地图沿着之前开车去过几次的记忆找到了ASSEKREM景区

截图上方形的围墙内是ASSEKREM景区唯一的小旅店

ASSEKREM景区唯一的小旅店

2008年老阿司机Ali第一次带我们去ASSEKREM景区

ASSEKREM小屋的详细介绍，感兴趣的可去看我之前写的飘在北非的日子（6）ASSEKREM一日游

沙漠地区水资源匮乏，这是用来蓄水的引水槽和蓄水池

ASSEKREM主峰峰顶海拔2780米

ASSEKREM远处山峰

穿蓝色大袍裹着黑色头巾的是老阿司机Ali

阿斯克兰小屋附近用石头堆砌出供监测者居住的石头房，监测日出日落和景区环境。

气象站楼顶

此处距塔曼拉塞特城区76公里，距阿斯克兰6公里

野驴们知道这里人多，跑到这附近来找吃的

用骆驼装着物资带着欧洲人穿行沙漠的向导

越野车装载物资出行旅游的居多

也有不少骑行爱好者出发前准备充足物资骑行前往ASSEKREM

摩友骑行ASSEKREM

夜晚的景区天空

ASSEKREM夜晚星空

主峰峰顶海拔2780米,福克德教父的隐居地

ASSEKREM气象观测站

ASSEKREM日出

ASSEKREM日出一景

日出的阳光泛红

ASSEKREM日出

ASSEKREM

ASSEKREM途中路况

牧民

ASSEKREM途中的工艺品商贩

去机场方向路边的标识，离首都阿尔及尔（ALGER）1918公里

塔曼拉塞特机场塔台

塔曼拉塞特机场出口

塔曼拉塞特机场贵宾休息室

塔曼拉塞特机场办理登机牌、行李托运处

塔曼拉塞特机场墙上贴着沙漠岩画的复制版瓷砖

当地居民以图阿雷格人为主，便是传说中“蓝皮肤人”的后裔——过去他们偏爱蓝色长袍头巾，长期穿戴便将皮肤染成了蓝色。不过据我所见，现代图族人更青睐白色或黑色头巾，少了几分传说中的神秘，多了些烟火气。小城的地形地貌更是大自然的杰作：沙岩高原经地壳运动隆起成柱状峰，再经千年风化剥落，造就出千姿百态的奇观，每一处都透着鬼斧神工的震撼。

塔曼拉塞特沙漠风情画，骑骆驼穿行撒哈拉沙漠的场景

塔曼拉塞特沙漠风情画，图阿雷格人骑骆驼

塔曼拉塞特沙漠风情画，图阿雷格人在沙漠里煮茶的场景

地图网站上找到Tamanrasset的标志性山峰俯视图

图阿雷格人骑骆驼戴的佩剑

标志性景观当然要合个影

和小黑娃娃们合影

我在当地劳动局为公司申请雇佣的司机ALI，便是一位图阿雷格人。他是我们在南部招聘的第一位司机，为人吃苦耐劳，待我亲如兄弟。他曾带我去看城市附近的一处沙漠清泉，告诉我若是胃不舒服，喝口泉水便会缓解——当地人也常来这里取水回家。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中，竟藏着这样一汪清泉，实在令人惊叹。为了保护泉眼，当地人还专门建了一座房子。泉水清澈，不时冒着气泡，我尝了一口，带着些许涩味，像是气泡苏打水，想来是碱性水，难怪能调节胃酸、缓解胃部不适。

沙漠泉水入口处

远看山不高

走到跟前爬到半山腰的同事小葛

此处山体尽头也有一处水源

我与小葛留影

水中不知名的蛙类

沙漠耐旱的植物

上面结着像猪心一样的果实，不完全实心的，摘下来断口处会流出乳白色的汁液

这的野驴不怕人，但也会跟人保持一定距离

爱管闲事的野驴，三步一回头

沙漠单峰驼

雨季也是单峰骆驼最佳的觅食季，沙漠里植物都会复苏

据考证，撒哈拉曾是水源充沛的文明发源地，沙漠岩画便是那时的杰作，后因地质变迁或气候恶化才成了荒漠。这处清泉或许便是地壳变动中幸存的奇迹，水源附近杂草丛生，水中有不知名生物，水边散落着驴粪与骆驼粪——果然，水是生命之源。ALI的坚韧更让我动容，他在沙漠中的适应能力远超我们。当地政府在矿区沿途修建了给野生动物补水的小蓄水池，我们去矿区工作时，他常就着蓄水池里带着绿藻和微生物的水，吃面包棍与椰枣。我们递给他备用的瓶装水，他却不肯喝，要带回家给姐姐，说自己从小就习惯了这种水。2009年我回国休假时，竟收到朋友发来的邮件，告知ALI去世的消息。回国前他还盼着我能再回去与他共事，谁知那次离别，竟成永别。他的身影，早已刻进我对这座小城的记忆里。

建筑、服饰这些能从书籍网络中查到的信息，我便不多赘述。今天想聊的，是我亲身领教过的几桩“沙漠印记”，每一样都透着小城独有的筋骨。

我住的地方在省城Sersouf街边，城里除了几棵年头久远的粗壮古树，便是些人工栽种的耐旱矮树，那点可怜的绿色，还总被四处觅食的山羊啃得七零八落。不远处的山峦光秃秃的，裹着混着沙砾的泥土，与天地间的黄褐色融为一体。城里最高的建筑，是清真寺那座尖峭的宣礼塔，其余多是一两层的厚实矮房，墙面刷着清一色的黄褐色涂料，与周遭沙土石山浑然一体。正午的阳光近乎沸腾，晒得泥沙又干又烫；一旦起风，便是沙飞泥走；若是遇上稍大的沙尘暴，整座城都会陷入混沌，连密闭的屋子里都飘着呛人的尘土味。

初到这里时，我就遇上过一场大规模沙尘暴。狂风卷着黄沙铺天盖地而来，整夜未歇。次日清晨开门，门前的水泥地竟积了一层细细的黄沙，像下过一场“沙雪”。就连我们封得严严实实的办公室、宿舍和厨房卫生间，器物表面都蒙着一层薄灰，指尖一捻便是满手沙粒。

SERSOUF街道

ORGM招待所出口路口

沙尘天

沙尘天能见度低

沙尘暴下的太阳

即便没有极端天气，沙尘也如影随形。我的笔记本电脑散热不佳，必须常年开着风扇降温，否则不出五分钟就会自动关机。可风扇吹得到的地方，不出三天就会积上一层灰；要是偷懒几天不擦，电脑对着风扇一侧的插孔会被灰尘彻底堵死，连风扇主轴都常因积尘太厚而转不动。难怪当地男人也和女人一样，整天裹着头巾，即便在家也不摘下——除了遵循传统，这层头巾在沙多尘密的沙漠里，实在是保命的实用装备。

我也入乡随俗，买了条军绿色头巾，跟着当地司机学会了阿拉伯式缠法。每次去矿区，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既能遮挡能晒脱皮的烈日，又能隔绝无孔不入的风沙，还能隔热防脱水、防风保暖，顺带挡住烦人的苍蝇。

这儿的苍蝇，着实让我开了眼界。在国内，苍蝇总围着食物转，可这儿的苍蝇却偏偏对人“情有独钟”。它们一点儿也不怕人，你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一会儿停在发梢，一会儿落在脸颊，一会儿又爬到手背上；更讨厌的是，趁你开口说话的间隙，它还敢往你嘴里钻，让人片刻不得安宁。或许是沙漠太过干旱，它们想从人身上攫取一点水分吧。我曾见过院子里的小孩张嘴笑时，牙齿上竟停着好几只大苍蝇，可孩子浑然不觉，任由苍蝇吸食口水和牙缝里的残渣——这场景，让我对“和谐共存”有了种复杂的领悟。

苍蝇之多，堪称沙漠“奇观”。我们客厅后面的隔间拉了根塑料绳，专门在沙尘天晾衣服。有天早上起来，原本红色的绳子竟变成了粗一圈的“黑绳”——不是积了灰，而是密密麻麻停满了成百上千只墨黑色的苍蝇。绳子上没了落脚地，它们就一堆堆簇在天花板上，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对付它们的法宝，是当地买的柠檬香味灭蝇喷雾剂。按下喷头的瞬间，苍蝇便乱作一团，到处乱撞着挣扎，翅膀拍打声混着柠檬香，竟让我生出种误入蜜蜂果园的错觉。这药剂效力极强，再肥硕的苍蝇闻了也会应声倒地，不一会儿地上就铺了一层黑压压的虫尸，堪称“杀蝇于无形”。

同事们则偏爱用苍蝇拍。当地买不到现成的，他们就用车胎内胆皮绑在椰枣树枝上，自制了好几副。许是气候太热，这儿的苍蝇总显得有些迟钝，随手一挥就能拍中一只。“啪”的一声脆响后，看着小小的黑点从墙面或桌面跌落，那种解气的快感，丝毫不亚于酷暑天咬一口冰西瓜——想来这种亲手“复仇”的方式，比我用喷雾剂更能宣泄烦闷。

最近，屋子里又多了种让我头疼的小生物——蚂蚁。这儿的蚂蚁个头不小，腿细且长，爬行速度快得惊人，常常在厨房垃圾桶和办公室之间来回穿梭。我的大腿常成它们的“觅食地”，偶尔还有带翅膀的飞蚁落在脖子或头上，被咬后又疼又痒，鼓起的红肿硬包，一两个星期都消不下去。

比虫患更让我难以适应的，是这里的水。那水带着咸味，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和家乡山涧里淡中带甜的泉水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也难怪。当地常年无雨，又是内陆沙漠地区，能从地下抽出活水已是幸事。整座省城至今没能实现全城通自来水，只有少数住户能用上，且每周仅周五上午供应两三个小时。因此，家家户户的屋顶或门前，都摆着一两个铁皮大水箱储水。我们住处的两箱水，是合作的地矿局（ORGM）免费提供的——从干谷的深井抽水，再用水车送来，味道又咸又杂，满是杂质。若是找私人水车送水，一箱水就要花上近百元人民币。

水味咸得离谱，烹饪时即便不放盐，菜也绝不会淡；可用来泡茶或做甜点，那股怪味就格外突兀。除了咸，水的杂质也多——脸盆里接小半盆水，放一夜蒸发后，盆底总会留下一圈细沙似的白色结晶。当地人说，长期喝这种水容易得结石，有阿尔及利亚人曾戏谑道：“阿拉伯人的肾里长结石，就像口袋里装钱一样平常。”

用这种硬水洗澡更是折磨。在国内，肥皂沾点水就能搓出丰富泡沫，可在这儿，任凭你怎么搓，也只能搓出零星几点；更麻烦的是，泡沫涂在身上后，要冲好几遍才能洗去那种滑腻的残留感。

既然自来水不适合饮用，我们就只能去市区商店买瓶装矿泉水，每次一买就是二三十箱。试过好几个牌子后，我们一致偏爱Elgoléa——其他牌子多少带着点淡咸味，唯有它口感最纯。不过不管什么牌子，价格都相差不大：1.5升装每瓶约2元人民币，还是跟店老板熟了以后拿到的优惠价。要知道，当地柴油一升才1.37元，这般“水比油贵”的景象，才算真正让我体会到沙漠地区的缺水之痛。

好在改变正在发生。中石油、中石化等企业正联手修建一条长达600多公里的北水南调引水管道，预计2010年底就能完工，到时城区几百个供水网络也会陆续建成。想来再过几年重访塔曼拉塞特，该不会再看到拉水车司机开着破旧卡车满城奔波的模样，也不会见到从尼日尔、马里等邻国偷渡而来的黑人，瘦骨嶙峋地顶着小水桶四处找水的身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