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四川绵竹中新友谊小学的老师，打从师范毕业就回了老家，在村里教了34年书。说起来挺巧，我出生的村子离学校就二里地，当年背着书包往学校跑的光景还在眼前晃，现在倒成了站在讲台上看着娃娃们跑的人。
 

我进入教师岗位刚刚19岁，穿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站在教室门口腿都打颤。第一堂课教的是一年级，三十多个娃挤在土坯教室里，有的淌着鼻涕，有的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瞅我。
 

那时候村里路不好走，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我住学校宿舍，一间十平米的小屋子，摆张木床、一张书桌，墙上糊着旧报纸。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生炉子，烧壶热水泡馍馍当早饭，然后踩着露水去家访。有次去山坳里的学生家，来回走了四个钟头，回来时天都黑透了，脚底磨出好几个水泡，疼得直掉眼泪。可第二天看到那娃背着书包来上学，又觉得啥都值了。
 

97年的时候，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儿子也刚刚学会走路，我骑着辆二手摩托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每天放学回家，车还没到门口，儿子就会摇摇晃晃跑出来，扒着车把喊“爸爸”。有次下大雨，我披着雨衣去镇上买奶粉，摩托车在泥路上打滑摔了一跤，奶粉罐滚到水沟里，我顾不上擦脸上的泥，赶紧捞起来揣怀里，生怕淋湿了。回到家解开雨衣，奶粉罐裹着泥水，可儿子闻到味儿，还是咧着嘴伸手要，说实在从现在的角度来看真不敢想象那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事情。
 

就这么骑着摩托车跑了十多年，车座换了三个，链条修了无数次，车把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皮。儿子上初中那年，学校搬到了镇上，离家远了，我每天早晚骑着摩托接送他。冬天冷得钻骨头，就把他裹在我的军大衣里，娘俩挤在一起，哈出的白气混在一块儿。有次他在后面忽然说：“爸，等我长大了给你买辆小汽车。”我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骂他：“好好学习比啥都强。”
 

四十二岁那年，学校给老师们涨了工资，加上我和他娘攒了些钱，终于把摩托车卖了，添钱换了辆中华h330小轿车，1.5排量发动机自然吸气手动挡的。红颜色的摩托被收废品的拉走那天，儿子站在门口瞅了半天，突然说：“爸，那车陪了我整个小学呢。”我没说话，转身抹了把脸——那车不光陪了他，更陪我走过了最难的日子。
 

提车的当天儿子坐在副驾，手在仪表盘上摸来摸去，问这问那。他娘坐在后座，念叨着“还是四个轮子稳当”，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笑。从那以后，接送儿子上下学就成了我和爱车的新任务，不管刮风下雨，每天准时在校门口等着。夏天车里热，就提前十分钟到，把空调开足；冬天冷，就揣个暖水袋，等他上车时递过去。
 

变故是从他上高中开始的。不知道咋回事，这娃突然迷上了手机。刚开始是偷偷在被窝里玩，后来发展到上课也玩。班主任第一次打电话来，我正在批改作业，手里的红笔“啪嗒”掉在作业本上，晕开一大片。跑到学校办公室，看见他低着头站在那儿，手机被老师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当着老师的面没发作，回家的路上一路没说话，车开得飞快，后视镜里能看到他一直低着头。

 
到家我把车门摔得砰砰响，他娘赶紧出来问具体情况，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吼了句“你自己看”。儿子“扑通”跪在地上，说再也不敢了。我当时火气上头，顺手抄起门后的扫帚就打了过去，他娘扑上来拦，结果扫帚杆打在她胳膊上，红了一大片。那天晚上，一家人谁都没吃饭，我在院子里蹲到后半夜，烟抽了一地，心里又气又疼——我每天起早贪黑接送他，就盼着他能考个好大学，咋就这么不懂事呢？
 

可这事儿就像野草，摁下去又冒出来。没过多久，老师又打电话，说他上课用手机看小说。我去学校的路上，车开得特别慢，看着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眼泪忍不住往下掉。这次我没打他，也没骂他，就在学校操场边的台阶上坐着，跟他说我小时候的事。我说当年我为了买本习题集，暑假去砖窑厂搬了一个月砖，手上磨出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说他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好好教书，让村里的娃多认字。儿子低着头，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眼泪滴答滴答掉落在地上。
 
高三那阵子，他好像真的懂事了些，放学回家就往书桌前坐，手机也主动交给我们保管。可我心里总不踏实，有时候半夜起来，悄悄去他门口听动静，听到里面翻书的声音，才敢回屋睡觉。那段时间我开车接送他，总在车里备着咖啡和巧克力，怕他熬不住。有次早上下大雾，能见度不到五米，我把车开得像蜗牛爬，他在后座说：“爸，要不我自己走吧，别迟到了。”我头也没回：“坐着，有爸在，误不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学校给毕业班补课，他娘打电话来，声音抖得厉害：“四百多分，能上本科了！”我手里的粉笔“咔嚓”断了，全班学生都看着我，我咧开嘴笑，眼泪却顺着脸往下淌。那天放学，我特意绕路去买了只烤鸭，一家三口坐在桌边，儿子给我倒了杯啤酒，说：“爸，对不起，以前让你操心了。”我一仰头把酒喝了，辣得嗓子眼发烫，却觉得比啥都甜。
 
填志愿的时候，他选了上海的一所大学。送他去火车站那天，我特意把车洗了，后备箱塞满了吃的——他娘炸的腊肉，我腌的咸菜，还有两床新棉被。候车室里，他娘拉着他的手嘱咐这嘱咐那，眼圈红得像兔子。我站在旁边，想说点啥，张了张嘴又说不出来，就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塞给他：“到了那边省着点花，不够就打电话。”
 

火车开动的时候，儿子从窗户里探出头挥手，我和他娘跟着火车跑，直到追不上了才停下。回家的路上，车里空荡荡的，我开着开着，突然发现副驾座位上放着封信，是儿子留下的，全文如下:
“辞别信
亲的爸爸妈妈:
想了很久，我最终还是想要写下这封信。但是，当你们看到它时，我可能已经离你们远去了。
漫慢人生路上，你们是陪伴我最长的人，不离不弃，但是逐着羽翼渐丰，我知道，我们迟早会迎来这分别的一天，从今天起，我将会面河属于我一个人的困难，但也是你们让我有了迎接困难的勇气和底气。
高中的三年，是我不最对起你们的三年，对不起，辜负你们期望和你们的付出。
这一段新的旅途，我不能向你们保证我能收获到一些什么，但我也期望得到你们期许和支持，我也会更加努力的去弥补曾给自己因天真犯下的过失。 
面对你们的教诲和批评我经常会感到厌烦，但我也明白，这是为了我好。但是现在我也具有一定的判断的能力了。请相信我能够用自己的方式活得很好。
套感情的话我就不多写了，我不在的时候请你们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丁杨元
2018年9月10月
别了，我亲爱的爸爸妈妈”

我拿着信纸，手一个劲儿抖，眼泪把字都打湿了。他娘凑过来看，看着看着也哭了。那天我把信看了三遍，每次都忍不住掉眼泪。其实我也后悔，以前总觉得他不懂事，可孩子心里啥都明白。那些年对他太严了，有时候急了就骂他，甚至动手打他，现在想想，真是不应该。
 
儿子去上海后，每个周末都会打视频电话，跟我们说学校的事，说上海的楼有多高，地铁有多挤。有次他发朋友圈，是张在东方明珠塔下的照片，配文写着“爸妈，等你们来”。我存了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现在我还在村里教书，每天开着那辆中华车上下班，车龄快十年了，有点旧，但性能还好。有时候路过镇上的中学，看到家长在门口接孩子，就会想起接送小书的那些日子——冬天裹着军大衣的摩托，雨天雾里慢慢开的汽车，还有他坐在后座，要么低头看书，要么偷偷玩手机的样子。

 

其实啊，不管是当老师还是当爹，说到底就一个字：等。等学生们慢慢长大，等孩子们慢慢懂事，就像等田里的麦子，得经过春播夏长，才能在秋天收获。这过程可能有风雨，可能有虫害，但只要好好侍弄，总有金黄的时候。我教了34年书，养了一个儿子，才算慢慢明白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