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突然起念:“去北岳还个愿。”我们清晨装车时,后备厢吃下登山杖、供香、保温壶,还有他非要带的空茶叶罐——说要在恒顶装一罐云气回来。东西码得齐齐整整,遮物帘一拉,倒像去郊游般轻松。
进山的路弯得紧。导航把每个胳膊肘弯都放大显示,屏幕上的路线像条盘着的青蛇。老周在后座沏茶,紫砂壶稳稳立在杯座里,过急弯时水面只漾起细细的纹。他忽然说:“这车转弯像被山神扶着肩。”窗外是深谷,车里却静得出奇,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潺潺声。
停车场的坡陡得吓人。我倒车时盯着全景影像,屏幕里车轮离石牙子的距离用黄线标着,慢慢挪进画着白线的车位。老周下车看了看,笑说:“左右各留三指,像给神仙让路。”云雾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松针的清气。我们在庙里待到日头偏西。下山时腿肚子打颤,回到车里,座椅的腰托正好顶住酸处。老周把空茶叶罐打开放在出风口:“让恒山的云腌一腌。”空调开得柔和,前挡不起雾,却能看见窗外雾气如何漫过山脊。他忽然指着天窗:“快看。”原来流云正飞快掠过玻璃,像快放的默片。
天黑透才启程。自动大灯把盘山路照得雪亮,转弯时灯光提前探进弯心,石壁上“恒宗”两个朱红大字在光里忽隐忽现。最陡的下坡道上,我轻踩刹车,车子稳稳地控制着速度,老周怀里刚请的护身符连穗子都没晃。回到山脚已近九点。老周拧开茶叶罐闻了闻:“嗯,装进去半两云。”保温壶里的水居然还烫嘴,他续了杯茶,雾气在杯口盘旋。车载屏幕自动切换成夜间模式,柔和的蓝光里,山门的轮廓在后视镜中渐渐隐去。
这一路,车从没说过它征服了北岳。它只是安静地把险坡走成缓阶,把颠簸滤成韵律,用恒温的怀抱收容我们满身的香火气与山岚。当平原的灯火在远处浮现,那些石阶上的青苔、悬空寺的风铃、峰顶的流云,都已妥帖地收进了茶叶罐的每一个陶粒孔隙里,等着某个疲惫的黄昏,重新在茶杯中舒展成一座微缩的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