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着,有些物件,用久了,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记忆的一部分。我那辆2011年的斯柯达明锐便是如此。它朴拙如一块老怀表,银色的车身已不复当年鲜亮,引擎盖上有几处风雨吻过的细痕。里程表无声地越过十五万公里,像一位沉默的旅伴,腹中装着我的半生尘土。而所有关于它的记忆里,2016年盛夏,那次向着贵州梵净山颠簸而去的朝圣,最为滚烫。
旅程始于一个心血来潮的清晨。后备厢塞满行囊,副驾上是摊开的地图与雄心。明锐的引擎发出低沉而熟悉的呜咽,像老马识途前的响鼻。穿过江汉平原的坦荡,进入鄂西,风景便开始折叠起来。在恩施某处不知名的山坳,我们停下车稍歇。那时,车窗外的世界正被一场急雨洗得透亮。雨水顺着玻璃淌成蜿蜒的河,将远山洇成一幅青黛色的水墨。车内却干燥、安稳,只有雨刷规律地刮擦声,和引擎熄火后那渐渐消逝的温存。那一刻,这方铁皮围成的空间,成了茫茫山野中一个移动的、妥帖的家。妻子在身边小憩,呼吸匀静。我突然觉得,我们并非在奔向一个目的地,而是被这辆车,温柔地“运载”着一段时光。
真正的考验在进入湘黔交界的万山丛中。道路如被随意丢弃的绳索,盘绕、垂落、拧紧。明锐的底盘传来清晰的路感,每一次转弯,轮胎都紧紧咬着地面,发出信赖的嘶响。它没有澎湃的动力供你挥霍,却有一股子“钝”劲。上长坡时,引擎声变得粗重而诚恳,速度表指针艰难地攀升,像极了人生中那些必须用韧劲而非巧劲去度过的关头。窗外,峭壁扑面而来,深谷则令人眩晕地塌陷下去。我们与这辆老车,成了悬在天地间一个渺小却坚定的存在。
抵达梵净山脚下时,已是黄昏。次日,我们徒步登上金顶,看云海翻涌,看“天空之城”在日光中呈现神迹般的红。然而下山路上,疲惫如潮水般袭来时,我心底最清晰的渴望,竟是回到那辆银色的车里去。当终于拉开车门,嗅到那熟悉而微旧的、混合着皮革与尘灰的气息时,一种奇异的安宁瞬间包裹了我。归途沉默,我们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有明锐,以它一贯的平稳,载着我们穿过渐浓的夜色。我握着方向盘,掌心传来它行驶中细微的震颤,那是一种生命感,一种共历艰险后无声的对话。
如今,那辆明锐已因岁月更迭而离我远去。可我时常想起它,想起在恩施雨中的那一刹安宁,想起湘黔山道上它沉闷而可靠的喘息。它从来不是一件冰冷的工具,它是我那段生命疆域的延伸,是倦旅时最忠实的巢穴。梵净山的佛光或许会淡忘,但那辆车曾赋予我的、在动荡世界中一个移动的“原点”的感觉,却与心跳同在,成了我生命中一段沉静而坚固的“车轮记忆”。









